1991 年，解海龙用镜头定格希望工程 “大眼睛”，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35年来，他始终将镜头对准普通人。
2026年3月，75岁的他走进江苏常熟和浙江舟山衢山岛等地，再次用手中的镜头，记录外卖骑士的日常生活。
解海龙说：“这些平凡劳动者，活得本真、热爱生活，他们是每个城市都有的鲜活风景线，用双手撑起日常，也温暖着一城烟火。”
摄影手记
解海龙 摄影 | 文
我今年75岁，相机扛了快40年，从拍摄安徽大别山里的“大眼睛”开始，镜头从来没离开过普通人。3月，受中国青年报和淘宝闪购邀请，我来到浙江省舟山市衢山岛，拍摄这个岛上一个特别的团队——淘宝闪购的女骑士团。她们马上要迎来团队一周年的生日。
衢山岛，位于舟山群岛东北侧，小岛户籍人口仅5万多，以捕鱼为生。居民多是从安徽、河南、贵州、四川等地迁来的，最久的已经在岛上扎根二十多年。随丈夫“讨海”而来的女人们，从青年到中年都在这座岛上度过。男人们每年几乎大半年都在海上漂泊，留在家里的女人们等孩子背上书包，便都想着找份活计补贴家用，可这座小岛给她们的选择实在太少了。所以，外卖骑士成了这些外地“宝妈”们向往的职业，也是她们做过“最开心的职业”。
2025年，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关于她们的视频。她们的乐观、真实让我印象深刻。我对这个团队充满了好奇：她们在这样一个四面都是风和海的小岛上，如何能够勇敢选择、踏实努力，牢牢把握住自己想要的人生？
见到她们的第一面，我就被她们的工作氛围感染了。一群从30岁到50岁的女性，穿着橙色的制服，聚集在岛上“CBD”的一家奶茶店门口说说笑笑，旁边停着她们的电动车，像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单来了，就有人离开去跑；送完单后，又回到奶茶店门口。她们就这样在不大不小的小岛上来来回回，为生活奔跑，也为自己奔跑。
登岛第一晚下着雨，我们去了女骑士王金荣家，她做了一大桌菜，满屋子热乎气。涌来的十几口人，全是骑士团的姐妹和孩子，吵吵闹闹，亲亲热热，活脱脱一家人。王金荣是团队里最靓丽爱笑的人，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到访前几天，她14岁的女儿因抑郁症自残，胳膊上缠满纱布。因丈夫酗酒，她刚离婚不久，独自带着几个孩子支撑着家。我回看当时拍的那些照片，她几乎每张照片都带着笑容，能看出她不仅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旁人，而且是发自内心地乐观，积极地面对自己的生活。
我总说，好照片是等出来、追出来的。
在衢山岛的第二天，我听说她们的队长陈利荣的丈夫凌晨要出海。我4点就爬起来，跟着他们去了港口。海边只有微弱的几盏渔灯亮起，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坚决不打灯，一打光就假了，只能把感光度调到最高，颗粒粗点也无妨。渔港的夜又冷又静，和我预想中不同，年轻的夫妻俩没有拥抱煽情，只是安静告别。渔民出海本就是一场未知的奔赴，这份沉默的牵挂，和他们对漂泊与分离生活的习以为常，比任何摆拍都戳心。我举着相机，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当时我想，难怪大伙都叫陈利荣“车神”，电瓶车骑得又快又稳，年纪最轻，却把团队拢得紧紧的。她的身上，有海岛女性的担当和坚韧。
这群“宝妈”大多来自安徽，自从上岛后没怎么离岛过。这座岛既养育了她们，也“困住”了她们。在骑士队，大家慢慢混成了姐妹。在丈夫们出海的日子里，姐妹就是自己的家人，互相守望相助。谁的单子少，其他人就主动分单；新来的不认路，老骑士耐心带路；等单的间隙，有人掏出小镜子和口红互相化妆，即便穿着工装像套着盔甲，也不忘爱美本心。舟山的雨天里，雨水打湿她们的头盔，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水花，她们攥着车把穿梭街巷。这是过去一年来，她们每天最真实的生活模样。
我在岛上常听人说，衢山招募骑士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女性比男性更容易面试上岗。站点的负责人跟我说，不是对男性要求高，是女骑士更稳定。岛上的订单量远不如大城市，扛着养家重任的男骑士，一旦收入没达到预期，就会出岛进工厂，或是去杭州、上海闯荡。可女骑士们大多会留在家里。这份工作，更是她们中很多人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队里近50岁的大姐张远君，让我格外心疼。她早年随丈夫来到衢山，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后，想去餐馆找份活计，但年纪大了，只能扫地，一个月千百块的薪水。她不甘心，找工作的事就这么耽搁了。直到成了外卖骑士，她才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出路。没有电梯的居民楼，她一步三个台阶往上跑，一边接受采访，一边抢单奔忙。她跟我说：“再跑两年就去带孙子。”她穿梭的身影，令我泪目。
还有46岁的胡应荣，从前在岛上织网是出了名的“网王”，如今跑单也是站点里的“单王”，一天几十单，爬几十层楼，月入八千多元，全靠一身拼劲。
对有些大城市的年轻人来说，外卖骑士或许只是一份“过渡性工作”，可对衢山岛的“宝妈”们而言，这是她们能抓住的、最有性价比的出路。这份工不限性别，时间相对自由，赚得还比打杂多，成了她们眼里的“香饽饽”，也成为她们自信生活的底气。
战地摄影师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曾说：“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拍摄人物照片也是如此。这个“近”是你离人物生活、内心有多近。这次拍摄中，我好几次都被这群“宝妈”身上的热情、乐观所感染落泪。她们每个人家里都有种种困难，却依然面带微笑。
过去，我每隔几年都会回去看看那些我拍摄过的希望工程的孩子，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在读书。我想，未来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回到这个小岛上，回到她们等单的那家小小的奶茶店门口，看她们脸上挂满的笑容，看她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渔港码头停泊了许多渔船，女骑士们的丈夫随着这一艘艘船驶向大海，也载回希望。码头见惯了她们的离别和重逢。她们骑着电动车，结伴从路尽头驶来，码头的夕阳温柔地晒在她们的身上，和橙色的骑士服相映成彰。
衢山岛的人民路，被称为岛上的“CBD”。这里是出单最多的地方，也是女骑士们日常等单的据点。她们跟奶茶店里的店长成了朋友，能进去歇歇脚、躲躲海风。
在家门口的油菜花田里，王金荣（左）摘了一朵黄花，想插在队长陈利荣（右）头上。1997年出生的陈利荣，在整支队伍里岁数最小，却成了主心骨。
胡应荣以前在渔网厂干活，35℃的高温下，手上缠满死鱼烂虾的味道，一天挣一百多块钱。如今她每月能挣七八千元。急性子的她干什么都快，是队里的“单王”。骑士团的姐妹们经常在一起聚餐。王金荣（左）和胡应荣（右）下了早班，一起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淘宝闪购在衢山岛长期送外卖的14名城市骑士中，有9位是女性。在海边放松嬉戏的她们展现出对生活乐观、积极的态度。
2026年4月是衢山岛淘宝闪购女骑士队成立一周年。队员们约在一家常去的餐馆庆祝。在这座不大的小岛上，女骑士们通常在不到10分钟内就能完成一单配送任务。但岛上基本没有电梯，她们送一单经常要爬四五层楼房，一天下来爬几百层楼梯是常态。
凌晨5点，渔港码头的天还没亮透，陈利荣的丈夫要出海。她骑电动车跟到码头，嘴里絮叨着出海的注意事项，手里接过丈夫递来的东西。队里的女骑手们几乎都经历过这样的清晨，把丈夫送上船，转身骑上电动车，赶往人民路等单。
作者简介
解海龙，中国著名摄影师。
曾任中国摄影家协会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总干事、副主席，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副主席、顾问。
长期用镜头关注和记录时代人物，曾通过摄影作品推动了希望工程的发展。
代表作品：希望工程《大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