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公路的最高境界，是让路成为风景中不应该缺席的那一笔，而非闯入画面的异客，选环境就是为路寻找一个相称的舞台。
跨越钱塘 葛寿鹏 摄
在浙江海宁钱塘江潮汐滩涂之上，一条笔直的公路横贯其中，两侧是潮汐形成的大自然肌理——这种情况最适合拍极简风格。而在青海贵德，公路穿行于七彩峰丛之间，大地恰似打翻的调色盘，每一段有不同的色彩层次。此时将无人机飞到一定高度，即可拍出色彩斑斓的画面。气候是最不可控也最奢侈的环境变量。深秋，一条公路穿过秋收金黄的龙脊梯田，化作大地上的一道掌纹；早春江西婺源油菜花田把公路托举在金黄的海浪里；夏日雨后，皖南木坑竹海升起平流雾，山间公路一半隐入雾中，恍若浮在云端的空中栈道。
穿越七彩峰丛 沈旻 摄
雾是我最钟爱的环境要素，它简化了画面，把繁杂的背景抹去，只留下路的线条和天地间大片的留白，意境全出。航拍在此刻的优势无与伦比：它能剥离近处的杂乱，把公路放进更宏大的地理环境里。但“地拍”也有航拍不及的温度——路面的水洼倒映着远山，路旁的野花在晨露里发亮，这些细节只有贴近了才看得到。
龙脊梯田公路 徐月峰 摄
如果公路是大地的诗行，那么劳动者便是这些诗最初的书写者。一条公路最动人的状态，往往在它从无到有、一寸寸从山水间“生长”出来的过程。将镜头对准这一过程，公路摄影便可从静止的风景，升华为一场对劳动与创造的记录。
航拍视角下，高架桥的浇筑现场最为震撼。未完工的桥面向两端伸展着钢筋，数十名工人散落在桥面上，渺小得像一串散落的标点符号。此时将无人机升至高空，把在建的桥、周围的群山、山脚下蜿蜒的施工便道一并纳入画框。构图时，让桥身沿对角线贯穿画面。人物虽小，却是画面叙事的锚点。
建设中的南京大胜关长江大桥 徐月峰 摄
地拍时，我偏爱用广角镜头仰望。一台轧路机从路基碾过，碾轮把地面的砂石震得簌簌作响。低机位仰拍让压路机庞大的体积感被夸张放大，而它身后新铺的沥青路面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劳动者穿梭其间，汗水与油污在古铜色皮肤上反射着微光——这便是劳动者最原初的肖像。
即将合龙的桥面、工地的塔吊、裸露的钢筋、散落的模板和等待浇筑的混凝土，是公路延伸的最好记录。所以说，公路在全线贯通前的那种状态，独属于有耐心的摄影师。劳动者用数年时光在山川间刻下一条条永久的印痕，自己却往往在竣工之日悄然退场。摄影师的任务，便是在这些粗粝的、未加修饰的建造现场，捕捉劳动者身上那种朴素而坚韧的力量。
扬溧高速镇江南至丹徒枢纽段 徐月峰 摄
文章刊发于《中国摄影报》·2026年·第44期·7版
作者：沈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