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脉绵延,山海可通。鲁迅先生虽然从未踏上云南的土地,他的精神却早已越过万水千山,在云岭大地生根发芽。2023年9月,适逢鲁迅先生诞辰142周年,鲁迅文化基金会昆明代表处正式揭牌成立。其间,鲁迅文化基金会会长、鲁迅先生长孙周令飞到访云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与云南文学艺术馆结下深厚的文化缘分,达成长期合作共识。此后,经鲁迅文化基金会授权,云南文学艺术馆选用鲁迅先生存世手迹集字作为馆名书体,让先生的笔墨风骨长久驻守边疆文艺阵地。
在云南省文联、云南省作家协会的积极推动下,作为云南今年的重要文献大展——“鲁迅原版照片复原大展”在云南文学艺术馆举办。作为鲁迅文化基金会打造的全国巡展项目,展览先后亮相深圳、上海。2025年10月结合上海第八届鲁迅文化周、鲁迅先生逝世89周年纪念日,在上海开展第二站巡展,依托AI修复技术,一批尘封百年的珍贵鲁迅影像重见天日,在各地掀起致敬经典的文化热潮。借着云南省文联与鲁迅文化基金会搭建起的合作桥梁,这项巡展项目最终落地昆明。2026年6月10日至8月6日,展览于云南文学艺术馆免费开放,为期58天,作为纪念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的重要文化活动,体现了中华经典文脉与边疆多民族文化一次温暖的相遇。
展览以传承“民族魂”为内核,展出120余幅经过高清数字化修复的原版照片,完整呈现鲁迅从1902年东渡日本直至1936年在上海辞世的人生长卷。4个篇章徐徐展开:“东渡・觉醒”(1902—1909)记下他赴日求学、弃医从文的人生抉择;“归国・呐喊”(1909—1926)聚焦鲁迅归国后的创作生涯,见证他以《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作品助力新文化运动,唤醒国民;“南迁・抉择”(1926—1927)记录鲁迅辗转厦门、广州的求索足迹;“孤灯・战斗”(1927—1936)书写他定居上海后,投身左翼作家联盟,倡导新兴木刻运动,以杂文坚守思想阵地的战斗岁月。作为云南首次以原版复原影像集中展示鲁迅人生的展览,它打破书本与历史的距离,让一个立体鲜活的鲁迅走到观众面前。
一段跨越时空的精神联结,始终牵系着鲁迅与云南。艾思奇、柯仲平、楚图南等本土先贤曾与先生交往深厚,西南联大的青年学子也深受其思想感召。百余年来,这份精神火种代代相传,鲁迅精神持续滋养着云南一代代各民族文艺创作者扎根云岭大地,始终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融入创作血脉,深耕民族团结主题,书写边疆文艺发展篇章。基于深厚的文脉渊源,本次展览特设“鲁迅与云南”特色板块。“云南文学板块”回望百年文脉,集中展示柯仲平、楚图南、罗稷南、陆万美、徐嘉瑞、李广田等云南现代先驱作家和马子华(白族)、赵银棠(纳西族)、李乔(彝族)、晓雪(白族)等多民族作家群像,同时呈现徐剑、夏天敏、于坚、彭荆风、雷平阳、海男等获鲁迅文学奖的云南作家风采,清晰勾勒出鲁迅精神在云岭大地的传播轨迹;“云南版画板块”以“刀笔薪传耀云岭”为题,展出27位鲁迅版画奖获奖艺术家的26幅精品,尽显云南绝版木刻风采,印证着先生倡导的新兴木刻运动,早已在高原开出繁盛之花。
展览并未止步于静态观赏,一系列丰富的配套活动让鲁迅精神走出展厅、走向大众。版画拓印体验、中小学生研学、高校专题讲座、专家分享交流会、经典诵读等活动相继开展,覆盖不同年龄层次的观众。58天展期内,共有5万余人次走进展馆,在光影之中回望先生的一生。这场展览,既是一次百年影像的唤醒,更是边疆土地上一场精神的传承与对话,为云南文化强省建设、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注入绵长的文化力量。
展览撤下的那天,我们又去了一次展厅。空荡的展厅里,只剩下灯轨投下的光斑,像是刚刚熄灭的余温。那一刻我们忽然明白,有些展览真正的开始,恰恰是在它结束之后——它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才刚刚苏醒。
时间的伤口,与被缝合的光
摄影这门手艺,从诞生起就带着一种悖论:它渴望凝固时间,却终究抵不过时间的侵蚀。银盐会褪色,纸基会脆化。鲁迅先生留下的这批影像,历经30余年的辗转、战火与迁徙,穿过整整一个世纪的尘埃才抵达我们眼前——它们本该模糊,本该破碎。
可它们没有。修复团队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像是在替时间缝合伤口。作为一个和光影打了30年交道的人,我们深知这种“缝合”有多艰难——既要唤醒沉睡的细节,又必须克制“再创造”的冲动,不能让技术盖过历史本身的呼吸。而这批照片最动人之处,恰恰在于修复的痕迹是“隐形”的。你看不出哪里被“救”过,只觉得先生忽然睁开了眼——仿佛他从未离开,只是在等一群人,耐心地把蒙尘的镜片,一片一片擦亮。这不是技术的胜利,是耐心对遗忘的一次微小反抗。
镜头前的脸,从“庄重”到“呼吸”
把这批照片按时间摆开,你会看见一张脸如何在镜头前,一点点学会“呼吸”。1903年东京的“断发照”,构图工整近乎仪式,姿态凝固成一种社会性的宣言——仪态重于神态,那时的先生,是“被看见”的,却尚未“被理解”。而1925年为《阿Q正传》俄文版拍摄的肖像,光线开始有了层次,眼神也松弛下来,带着知识分子式的沉静——那是一张终于开始“讲述”的脸。
最让我们久久不能移步的,是1927年之后与青年木刻家们的那组合影。构图散乱,光线随意,可正是这种“不完美”,让画面第一次有了呼吸的温度。那不再是“被拍摄”,而是“被撞见”。摄影从摆布走向了等待,从导演走向了倾听。而先生,恰恰坐在那群年轻人中间,像一簇篝火,被无数张年轻的脸静静围拢、取暖。所谓纪实摄影的诞生,或许从来不是技术的突破,而是摄影师第一次学会了“等待”——等一个真实的瞬间,自己愿意到来。
被解开的符号,与被归还的人
我们太熟悉那个“横眉冷对”的鲁迅了——几十年的重复描摹,早已把一个人压缩成了一个符号。符号是安全的,也是残忍的,它让我们记住了姿态,却遗忘了呼吸。
而这次展览的“温情板块”,像是轻轻拆开了一个系得太久的绳结。那些和家人、朋友的生活照里,先生神态松弛,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笑意。摄影从来不是中立的旁观者,它参与塑造我们如何“记住”一个人——而这批照片,完成了一次温柔的“归还”:把一个被符号化的斗士,重新还原成一个会笑、会疲惫的普通人。摄影的慈悲,或许正在于此:它不负责塑造英雄,它只负责,把一个人,原样归还给时间。
未曾抵达之地,心已抵达
先生一生未曾踏足云南。可站在“云南版画”板块那一幅幅刀锋凌厉、黑白对撞的作品前,我们却生出相反的感受——有些抵达,从不需要脚步。新兴木刻运动的火种,从先生的倡导中点燃,却在千里之外的云南,找到了另一片能够燃烧的土壤。这让我想起摄影与版画本质上的某种同构——它们都依赖“减法”,最终留下的,都是最锋利、最本质的那一部分现实。地理的疆界,从来困不住精神的迁徙。先生的思想,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种子,不需要脚印,只需要合适的土壤,就能在陌生的远方,长出自己的森林。
离开展厅前,我想起的,不只是先生,还有摄影。我们手里,都攥着无数正在老去的底片、正在褪色的照片。它们不会有人费一年多的时间去缝合,可它们同样承载着某段记忆、某个已消失的世界。这次展览,是一封写给所有摄影人的信:影像的价值,从不会随时间自动增长,它需要被珍惜、被修复、被重新讲述,才能真正“活”下来。
光会暗,但暗处总有人举灯
展览终究撤下了,120余张脸,会重新回到档案盒的黑暗里。但我知道,先生1903年的沉肃、1925年的沉静、1927年篝火般的温热,还有那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真实笑意,已经从光影里,走进了每一个曾经驻足凝望的人心里。
摄影这门手艺,终究是一场对遗忘的温柔反抗。而先生,借着这场跨越百年的显影,又一次,与我们在光的褶皱深处,静静重逢。
(作者:鲍利辉、白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