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游泳馆 吴炳学 摄
【我说】2023年7月的一个下午，我在浙江省桐乡市洲泉小学新建成的游泳馆里拍摄三年级学生的游泳培训。在岸上拍总觉得画面不够贴近现场，于是我潜入水中，尝试从水下拍摄孩子们游泳时的状态。水下拍摄并不容易，孩子们动作快，水流和气泡也会影响画面清晰度。我用手机广角靠近拍摄，尽量把人物动作、水面光影和泳道线一起收入画面。拍摄中，一个小女孩游到镜头前，双手做出比耶的动作，一条腿向外伸展。她身后还有其他孩子在水中游动，腿影和气泡也让画面显得更加活跃。对我来说，这张照片记录的不只是孩子学游泳的场景，更是他们享受学习和生活的成长状态。
【点评】这张水下照片的张力，来自一种不确定感。孩子们处在一个水下空间里，观者很难预判下一秒谁会冒出水面、谁会游向镜头。蓝绿色的池水和前方小女孩泳衣上粉色的弧线形成冷暖对比，明确了视觉中心。更有意思的是，孩子们的胳膊、腿、泳道线和水波方向，都像看不见的箭头，指向中间人物。方向、对比和失衡关系共同作用，使画面呈现出水下活动特有的张力。
视觉张力
迟迅 文 | 点评
摄影者经常会遇到这样的困惑：有些照片曝光正确、主体清楚，构图也四平八稳，却少了些“劲道”，像一杯敞开口放了半天的可乐，不冰，也没气儿。问题往往不在于技术应用的失误，而在于画面内部缺少张力。
所谓视觉张力，简单说，就是画面中有一种力量在拉拽、推动、压迫或蓄势。它有时只是一条线的倾斜，一道影子的压迫，一个看向画外的眼神，或者一件事情即将发生的瞬间预判。举例来说，一根水平线，通常让人感到平静；一根垂直线，往往带来稳定和支撑；但只要把线稍微倾斜，画面往往会产生不安定感。对角线像在向前推进，急转弯的曲线像被压缩的弹簧，从粗到细的线会产生空间指引和速度感，断断续续、互相缠绕的线则容易让人联想到焦虑、混乱或冲突。哪怕只是一根线，只要它有方向、粗细、弯曲和变化，就会产生相应的视觉张力。这根线，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线，也可以是一种视觉上的连接，如一条通向远方的路、一根栏杆、一道影子，一排由近到远的路灯，几个人的视线方向，或几个相似物体排列出的节奏。一旦这条线被视觉感知到，画面里的方向、速度和节奏也就出现了。
这有点像物理课上画的力图：原本看不见的推力、拉力、压力和运动方向，可以通过线和箭头被表现出来。摄影中的张力也是如此。好的摄影者，不只是把人物、影子、道路、边框等拍进画面，而且能通过构图、光影和瞬间把控，把它们之间看不见的力量关系展现给观者。
摄影的张力，可以从5个方面来理解：对比、方向、边界、失衡、悬念。
一是对比。对比是最直接的张力来源。大与小、明与暗、冷与暖、动与静、粗糙与光滑、柔软与坚硬，都能制造画面里的张力。比如一个孩子站在巨大的建筑前，一只白鸟飞过深色天空，一个穿红衣的人走进灰色街道，都会因为反差而变得醒目。没有对比，画面容易平；有了对比，观者的视线会在两个反差较大的元素之间拉扯，照片就随之产生了一股力量。
二是方向。方向会带动观看。道路延伸到远处，影子斜切过画面，人物的视线看向画外，手指向某处……这些都会拉扯观者的视线。一些展示出动感的照片，并不一定真的拍到了高速运动，而是因为画面中的线条、姿态和视线形成了方向感。方向越明确，画面的力量越集中。
三是边界。主体离边框太近，会产生压迫感；人物快要走出画面，会带来不安；身体被边框切掉，有时会削弱画面的完整性，有时却能制造紧张感。画面边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主体和这堵墙之间的距离，决定了画面是有呼吸感还是压迫感。
四是失衡。对称的构图会稳定，但也可能单调。适度的失衡，会让照片产生势能，比如主体偏向一侧，或者画面重心上移、下沉、倾斜，让观者感觉画面仿佛快要倾倒、运动、发生变化。失衡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可控的不稳定。
五是悬念。最耐人回味的张力，往往来自尚未发生的事情。一个人回头望向画外，一颗球即将落地，一只手快要触碰到另一只手……照片本身无法运动，却能让观者预判下一秒的动态。
综上，画面张力可以简单概括为：对比制造拉扯，方向制造运动，边界制造压力，失衡制造势能，悬念制造想象。好的照片内部应当蕴藏着某种力量，让画面不再松散，让观者不会一眼掠过。它像一根拉紧的弦，将画面元素、内在情绪与观者的视线紧紧绷在一起。营造摄影的张力，就是把画面里那些无形的力量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