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6 月，我在广州美术馆购得一部大型画册《晚清碎影——约翰·汤姆逊眼中的中国》。翻阅间，那些带着玻璃板裂痕的山川、村庄与人物，让我印象深刻，尤其是如油画般厚重的旧时画面，与当下唾手可得的数码影像形成了巨大反差。更令我讶异的是，画册中竟出现了我的家乡广东清远的景物——拍摄于飞来寺的《两位僧人》和一幅《珠江风景》，江左矗立的塔，清远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始建于明万历十三年的鳌头塔。也是从那时起，我“认识”了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1869 年，汤姆逊由香港上溯北江，途经清远、英德，拍下了今清远市域最早的一批照片，迄今已逾 150 年。他在游记中写下了对飞来寺僧人的观察：“和尚们隐居在那里，远离尘世……从而达到绝对的清静，进而修成正果——涅槃。”这些成了目前可考的北江流域最早的影像文献。后来我还了解到，汤姆逊存世的玻璃底板由英国伦敦维尔康姆图书馆收藏。
1869年，清远鳌头塔远眺。鳌头塔始建于明万历十三年（1585），位于清城飞水口西岸，俗称飞水塔，为清代“清远八景”之一。 [英]约翰•汤姆逊 摄
1869年，清远飞来寺大雄宝殿。 [英]约翰•汤姆逊 摄
2012 年，在老照片收藏者邓辉粦提供底板编号的帮助下，我联系到时任连州国际摄影年展艺术总监的段煜婷转呈公函，请求用原底板冲印汤姆逊在清远境内拍摄的照片。最终我如愿以偿，仅支付制作和邮寄费用，便得到13幅高清照片，每幅长50厘米、宽40厘米，今藏于清远市档案馆。这批照片除1幅拍摄于三水外，其余均拍摄于如今的清远市域内（原清远县和英德县区域）。也正是这份底气，让我萌生了一个更大的念头：何不广征老照片，为清远留下一部跨越百年的影像文献？2020年初，我向清远市档案馆提议，从各级档案馆查找、扫描老照片，同时向全社会开门征集，编纂大型画册《百年清远影像》。时任馆长黄荣茂及全馆上下鼎力支持。广东省档案馆、广州市档案馆、韶关市档案馆以及清远下辖8个县（市、区）档案馆毫无保留地提供珍藏，共享复制。清远市摄影家协会也全力发动，各地摄影师和收藏者慷慨捐赠了大批珍贵老照片。3年间，我们发掘线索，登门拜访，扫描整理，分类归档。至2022 年底，共征集图片3.62万张，加上原有馆藏 1.6 万张，馆藏照片总量达到5.22 万张。我们从中挑选了 1200 余张，结集出版了大型文献画册《百年清远影像档案》。这部画册上起1869年汤姆逊的影像，下至 1999 年清远的当代图景，分为城乡景观、政区政务、重大事件、风云人物、社会阶层、行业变迁、少数民族、百姓生活 8个部分，力求勾勒百年清远的历史轮廓。2022 年 12 月，该书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
2023年2月28日，清远建市35周年之际，《百年清远影像档案》新书发布会暨“‘记忆之岛’——百年清远影像档案展”在清城区江心岛举行。我们又从画册中精选近300张老照片，将整座小岛变身为时间的展场：入口、引桥、广场、长廊，处处皆是历史的现场，人们在这里回望百年，以此看见城市的来路。
“百年清远”的探索，很快在连州开花结果。2023年9月，受连州市政府邀请，我牵头谋划“百年连州影像”档案项目，设定了“一年启动、二年办展、三年出书”的目标。在当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期间，正式启动1900 年至 1999 年连州历史老照片征集活动，并从档案馆藏和社会征集的数千幅老照片中，精选出 1000余幅，进行呈现。2024连州国际摄影年展 上 ，“ 百 年 连 州 影 像 1900—1999”荣获评委会特别奖。这份献给连州人的集体相册，自2024年12月起在连州旧粮仓展馆展出，唤起了无数连州人的集体回忆。2026 年 5 月，经过长期的史料挖掘与精心筹备，“百年连州影像”常设展在连州摄影博物馆正式面向公众开放。展览精选具有代表性的390幅照片上墙，设置了“古州旧影”“百年沧桑”“百年人物”“重大事件”“百年变迁”五大专题。展馆还配备了触屏多媒体系统，观众可完整浏览千余幅作品及文字。
老照片是不可再生的影像历史资源，每一幅黑白掠影都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百年连州影像”常设展既是老一辈人的“集体相册”，也是青少年的传统教育基地，更是用视觉力量增强城市文化自信的打卡新去处。从 1869 年汤姆逊的北江行摄，到清远、连州两地的百年影像档案工程，十余年的追寻让我深切地认识到：这些沉默的影像，恰如一座座记忆之岛，它们让地方的历史可感可触，让百姓的面孔与山河的变迁得以在岁月长河中沉淀、显影，最终成为一方水土共有的精神底片。潘伟